Chillwave 是第一個誕生於網路時代的偉大音樂類型 4
HIPHOP

Chillwave 是第一個誕生於網路時代的偉大音樂類型

Chillwave運動,或者起碼“chillwave”這個單字,最剛開始只是一個玩笑。這一流行音樂分支從網路發家,距它發展最鼎盛的那個夏天已有10年,而世人還清晰地記得那段歷史。

Chillwave運動,或者起碼“chillwave”這個單字,最剛開始只是一個玩笑。這一流行音樂分支從網路發家,距它發展最鼎盛的那個夏天已有10年,而世人還清晰地記得那段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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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llwave在Wikipedia的解釋是這樣, Chillwave 是一種音樂微型音樂,出現在21世紀後期。它的特點是褪色或夢幻般的複古流行音樂,逃避現實的歌詞,迷幻或低保美學,柔和的人聲,低到中等的節奏,效果處理和復古合成器。

愛搞事的部落客兼文化評論家Carles 在2009年7月提出了這個概念,用來形容溫柔如耳語的電子製作人兼創作人 Washed Out 的音樂風格。不為人知的是,Carles 其實為這一風格取了很多歧視性的名字,諸如“Chill Bro Core”、“Pitchforkwavegaze”、“forkshit”、“ CumWave”,最後差點就用上這些了。

這篇文章就跟Carles 的許多奇思妙想一樣,在梳理中隱約摸到了新風格的共性。2009年年中,他敏銳地發現,獨立音樂部落客們在尋找一種他稱之為“全新、真實、有點地下的音樂”,而一群互相之間聯繫不算太密切的懷舊電子樂製作人,想要一步步地將這種音樂變現。Carles 寫文章很少惡意挖苦他人,但那時的他沒能預料到的是,今後這一小眾音樂類型會生命力頑強到如此廣受歡迎。

Carles 在那篇文章中提到的音樂人—— Washed Out、Neon Indian、Memory Cassette —— 與他瞎寫的搞笑風格名根本對不上號。這些音樂人的作品其實更真誠、更發自內心。但Carles 有一件事做對了—— 他把他們歸為一類。這些音樂人雖各有各的美學積澱,但他們的早期作品有一定的共性。溫暖的旋律、多樣的合成器運用、故意模糊的製作效果,讓每首歌聽起來都像是從大屁股CRT 電視的揚聲器裡播放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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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音樂人的作品主題也有相似之處,這其中就包括Toro y Moi。如今的他是首批chillwave 音樂人中最成功的。他們歌唱失望和困惑,歌唱自己與世界脫節,歌唱這個世界對個人的無禮要求。Neon Indian 會歌唱逝去的夏天、未竟的旅行。Washed Out 寫過優柔寡斷帶來的嚴重後果。而在一支早期作品中,Toro y Moi 因為工作不合心意而懷疑生存的意義,嘆息道:“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做著還湊合/ 這不是我想要的工作,但我還是會盡力”(I found a job, I do it fine / Not what I want, but still I try)。他們不費吹灰之力,便觸碰到了最真實的情緒。

他們贏得了許多人的共鳴,部分原因在於那個時間點的社會環境。評論家Larry Fitzmaurice於2015年為VICE撰寫的文章  稱,這些音樂人和他們的粉絲是在應對這10年的創傷遺留下來的陣痛。化名Washed Out的Ernest Greene,2009年那年27歲,在Fitzmaurice筆下,貫穿他成長的這10年以“9·11”事件為發端,隨後進入“伊拉克戰爭,多次經濟倒退,信息時代下源源不斷、令人沮喪的恐怖公共事件,且無力應對、無力避免”。那會兒就業市場不景氣,開始作為Washed Out活動的Greene沒法演出,只能去做圖書管理員。這一代人無處可去,無事可做,正是音樂讓他們得以應對這些麻煩。因此,他們的音樂聽起來失真,他們為影像加上充斥噪點的VHS濾鏡,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假裝生活在別處,在別時,而不是在當下,在這裡。

10年後,chillwave 的聲音仍在迴響。小一點的藝人可能已經不玩這個風格了,但一些chillwave 大牌開始將自己的作品引入全新的方向。儘管如今,我們又一次遭遇經濟倒退,全球形勢正變得越來越壓抑,但這種逃避主義之聲仍然能為我們注入能量。如果今天有人在耳畔告訴你他們也無法理解這一切糟心事的存在,還是能讓人寬心不少。

況且,自從chillwave 熱潮爆發以來,冷調音樂(chill music)的全套觀念作為逃避主義音樂代表在10年內遍地開花。氛圍音樂前所未有地暢銷,過去幾年來YouTube 頻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強推“學習時宜聽的低保真冷調beats”(lo-fi chill beats to study to),而這些音樂本質上是在照搬chillwave暈暈乎乎的卡帶美學,只是把人聲拿掉了而已。綜上所述,回顧從前那些啟發一切的迷離朦朧的歌曲,當下可謂最好的時機。

Chillwave 懷舊的製作特點、哀嘆中迸發的能量,在當時看來可能蠻新奇的,但它並非毫無根據地完全脫胎於互聯網自身。當時的樂評人和博主精準地指出,它讓人頭昏的特點師承自在它們之前,21世紀頭10年的一波眩暈實驗流行樂,以Animal Collective 和現已不復存在的廠牌Paw Tracks為代表。Animal Collective 和許多chillwave 音樂人一樣,他們做的那種流行音樂跟普通人的想法都不太一樣,極富特色,讓人茫然失措,因為一首歌既可以只有副歌,也可以沒有副歌,或者,可以完全被磁帶底噪或是殘響覆蓋。

從Washed Out 和Toro y Moi 等人的早期作品中可以很容易發現Animal Collective 的《Feels》和《Strawberry Jam》,尤其是Panda Bear 2007年的專輯《Person Pitch》的影子。在發行打入主流市場的專輯《Merriweather Post Pavilion》之前,Animal Collective 的音樂有點潑墨畫的感覺,是一種精心設計的隨意,形式漂亮,內容鮮活。Chillwave大量吸收了這種精神內核,不過,他們用合成器音序、鼓機更明確地表現出這一特點,他們的畫布仍如波洛克般紛雜,只不過加上了一點兒霓虹的色彩。

總的來說,從chillwave中能很容易地聽出更實驗化的音樂思維的影響。Ian Cohen在今年早些時候為Stereogum撰寫的一篇文章  中認為,Boards of Canada的相位效果氛圍、Fennesz的暖調故障音樂、J Dilla在《Donuts》中用心打磨的beats,都可以說是chillwave的前身。毫無疑問,儘管地理上被區隔開了,但這些因互聯網成名的宅家人士肯定對以上頗具探索精神的音樂人如數家珍。不過,如果這些前輩真的是chillwave的開山鼻祖,那他們肯定更多地影響了聲音的發展,而非實驗精神的延續。

說到底,chillwave 音樂人做的還是流行音樂,他們將這些音樂融進舞曲、層疊的盯鞋、當代R&B 的結構,或是急促的放克節奏。即便音樂本身過於渾濁難辨,它也仍保持在“歌曲” 這一框架之內。

Ariel Pink 曾在Paw Tracks 發過幾張專輯,是他助長了這一場景的勢頭。他現在名聲在外可能是因為愛做假冒的廣告歌,或者愛在採訪中挑起爭議話題,但從前的他致力於製造怪了吧唧的完美流行歌,那就好像是從另一個次元傳來的電台金曲,在那裡,Doobie Brothers 嗑藥磕得更猛了。即便不是所有chillwave 音樂人都會專門強調當年Ariel Pink 的小範圍傑作《Worn Copy》帶來的影響,但Pink 的製作的確率先讓聽眾們接受了“聽起來像在水下唱的流行歌”。Chillwave 音樂人沒有效仿他那搞怪、超現實的一面,但他們學到了聲音上的態度,流行音樂有時候需要有點故意做舊,好似遇到故障的效果。它需要顯得更真實。

再往前推10年,通過博客傳播而走紅的一群音樂人為chillwave 打下基礎,不過,這場景的第一個大明星其實是在絕望和無聊中開啟了他的chillwave 項目。來自佐治亞州的Ernest Greene 讀了圖書館科學專業的研究生,卻沒法拿這張文憑找到合適的工作,於是他搬回家和父母一塊兒住,開始創作克制、失真的流行音樂。音樂曲調輕快,充滿渴望,這正是他應對生活轉變帶來的不安情緒的方式。

“搬回家跟爸媽住可不是什麼能讓人高興得起來的事,”2010年  Greene在與Creative Loafing的採訪  中說道,“說是抑鬱也不准確,但我的確得消化某種挫敗感。音樂中的旋律和歌詞提醒我要保持樂觀,因為我當時真是蠻絕望的。”


因此,從一開始,千禧一代的崩壞現象便印刻在chillwave 的基因中。Greene 說他本來沒打算發行自己音樂,真發了之後,他也沒考慮過要巡演,因為他“想好好過婚姻生活”。正因如此,他對音樂產業的態度既敏感,又相對封閉,他的音樂亦然。《High Times》和《Life of Leisure》之類的早期作品都是流行歌,充斥著鬼魅的喃喃自語。在“New Theory” 中,他唱道,“你的選擇是對的(your choice was right),” 可即便是這種似乎在給自己正面肯定的歌曲,聽起來他也在壓抑著自己,傳達懊惱的情緒。

隨著時間流逝,Greene 的視野逐漸變得開闊。他的第一張正式專輯,2011年發行的《Within and Without》更難以捉摸,更迷醉,比起之前作品中的合成器流行成分,更接近Cocteau Twins 的美學風格。從那時起,他的音樂便一直朝著這一方向前進、發展,但是,最初刺激他玩音樂的內心衝突不曾消逝。打從成立“Washed Out” 開始,他便擅長捕捉混亂的思緒,也正因如此,chillwave 才會直到今天都深受大家喜愛。這種音樂描繪了一種頹喪的情緒,但卻不想因此困擾周遭的人。頹喪的你只是靜靜地坐著,沉溺其中,夢想著更美好的日子到來。

青少年時期開始,Chaz Bear 就習慣以“Toro y Moi” 為藝名在家錄製些不著調的歌曲,但他正式涉足chillwave 還得到2010年。他與Greene 合作過幾次,也發布過一些醉人的小樣合輯,在音樂博客圈闖出了名堂。之後,他發行了處女專輯《Causers of This》,這張專輯直至今日都可稱為chillwave 最完美的長篇宣言之一。Bear 曾說過 ,他已經不再寫“充滿隱喻、富有詩意的歌” 了,相反,他要像日記般地,直接坦率地宣洩自己的感情。他唱起互聯網時代的困惑與孤單,唱起尋求聯結的強烈渴望,和關係破裂時的苦楚哀傷。這張專輯有些微醺、沉醉的氛圍,最適合在夜晚開車駛離心愛之人時聆聽。這正是chillwave 一直以來追尋的姿態,或許也可說是Bear 做的最後一張隸屬chillwave 範疇的專輯。

發行《Causers of This》前後,Bear 就已經在籌劃下張專輯了,為了更接地氣,他將在這張專輯中拋棄電子音樂。2011年,新專輯《Underneath the Pine》終於浮出水面,成品的確不負眾望。他不再用Ableton 操弄把戲,而去追求一種聲音,它像是帶著自然氣息的民謠,具有放克的音色質感和迷幻音樂的眩暈,這使他一舉成為地下英雄,所有喜歡在主流邊緣遊走的大流行明星,比如Tyler, the Creator、Frank Ocean 都對他情有獨鍾。

從此,他的音樂作品“平步青雲”,但他從未捨棄構成《Causers of This》的情緒內核。他的最新專輯《Outer Peace》探討的仍是“存在”這一主題。“Ordinary Pleasure” 讓你情不自禁地想听聽看,因為Toro y Moi 從一開始就有意識地形成了與自身年齡不相符的個性,而這首歌能幫助你理解這一點。雖然其中也有跳躍的放克律動,但他希望在情緒上能保持低空飄浮的狀態。“沒什麼能讓生活變得更好(Nothing can make it better),”他唱道,“最大化你的快樂就好(Maximize all the pleasure)。”

從最最最開始,Neon Indian 背後的創作人兼製作人Alan Palomo 就比同行的視野更寬廣那麼一點兒。他在歌曲中探討的主題與其他人類似(比如慵懶夏日、致幻毒品,沉醉在“相思迷霧” 裡無所事事),但他的音樂色彩更豐富,沒那麼嘶啞黯淡。許多低保真製作的早期chillwave 音樂,其質感都像加了飽和度太高的Instagram 濾鏡,但Neon Indian 不一樣,他那萬花筒般的合成器音樂覆蓋的可都是正兒八經的膠片噪點。他的合成器音色更豐富,音序器運用也更複雜。

Neon Indian 2009年的處女專輯《Psychic Chasms》是“chillwave 三傑” 中發表的第一張全長專輯,而且稱得上是最好的一張。儘管歌詞帶有一種愉悅的空洞,Palomo 的製作卻賦予其生命和愛的躍動,你都想像不到它竟能如此醇厚。時光流逝,他的夢也越做越大。在後續的兩張專輯—— 2011年的《Era Extraña》 和2015年的《VEGA INTL. Night School》 —— 之中,他繼續探索古怪的合成器流行,風格日益完善。在這個階段,Palomo 還與The Flaming Lips 合作,想了解他作品涉獵的廣度,從這張專輯開始也不錯。他們在合作專輯中對90年代的獨立搖滾所做的,也正是其他chillwave 音樂人從Palomo 那兒學到的—— 他將聲音處理得更有生機,更鮮活,像一首首生命的讚歌,因此他最後會在Terrance Malick 的片子中出演也不足為奇了。他的音樂盡可能地熱烈擁抱了壯麗。

十年前互聯網的音樂世界與現在有所不同。在大型音樂網站公開支持,甚至最終  獲得《華爾街日報》的首肯  之前,助推chillwave崛起的動力是一套堅實的博客生態系統,它們由狂熱的音樂愛好者運營,而這些愛好者們會在互聯網中挖掘任何新鮮有趣、招他們喜愛的玩意兒。

雖說單是Carles 創建的網站“Hipster Runoff” 就能將整個博客圈串起來,但放到當年來看,這一體系的存在很有必要。有那麼多的地方能讓稀奇古怪的聽眾找到好聽的、沒人聽過的新音樂,又有那麼多的空間能讓剛起步的音樂人在一個容易迷失的行業裡找到立足點。那是一個富足的年代,一個互聯網民主真正實現了的階段。

上面提到過的chillwave 三傑能利用博客圈的影響力取得獨立音樂世界最後的一席之地,但他們只是少數。但互聯網的美妙之處就在於,每出一個Neon Indian,就會有10位音樂人受到鼓舞,因而繼續活躍地創作。現在看來,這種創作的熱情或許來自一種全新的體驗:你能和網上的其他人互相連接,大聲討論奇奇怪怪的好音樂,不過,肯定也有很多美妙的音樂並非受到鼓舞,而純粹是憑空冒出來的。

單說chillwave,就有許許多多的音樂人都和以上幾位一樣優秀。來自費城的Dayve Hawk 錄音時化名Memory Tapes、Memory Cassette 或者Weird Tapes,早期對這一場景的形成產生過重要影響。光是看他的這些假名就知道,他的音樂也故意做成一種模擬、粗糙效果,旋律相當隨意,不合常規,自有一種“錄一遍就過” 的精神在。他的音樂生涯在上一個十年之交停滯了,但他早期的作品如今聽來仍超凡脫俗。

除了chillwave 風格,布魯克林樂隊Small Black 早期的無保真(no-fi)流行歌帶裡還包含某些本世紀最感人的情歌。最後,他們的音樂走向了New Order式場電影化的舞曲流行,因此他們早年會玩chillwave 大概是個意外,而不是有意為之吧。

以上音樂人都算是chillwave 旗下的大人物了,但是除此之外,還有一批人,他們當年在博客圈鼎鼎有名,可現在光是讀一讀他們的名字,都像是走進了連接到另一個時空的蟲洞:Blackbird Blackbird、MillionYoung、Sun Glitters、Keep Shelly in Athens、Slow Magic、Big Spider’s Back、Chad Valley。

博客時代已離我們遠去,類似chillwave 的慵懶音樂再也找不到廣泛的社群歸屬來獲得支持。但如果你有意搜尋,還是能從或主流或小眾的音樂中聽出chillwave 的影子。如今,新一代的無保真獨立搖滾音樂人 正用合成器取代吉他,而更多的大主流明星也在接納 安靜輕鬆、手工打磨 的聲音,很容易就能發現chillwave 的影響力仍在持續。它或許曾是個笑話,隨後這一領域內最著名的音樂人又都轉而去玩其他風格,但無論如何,它都改變了當今音樂的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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