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ul Thomas Anderson (保羅·湯瑪斯·安德森)：從色情工業到石油帝國，一位美國夢碎的孤獨記錄者 | 21世紀25名最佳電影導演 EP2

如果說上一集介紹的奉俊昊是精準的社會學家，拿著手術刀劃開階級的膿瘡；那麼，今天要談的這位導演，無疑是當代美國影壇最敏銳的「心理學家」與「歷史學家」。

他曾被無數影評人視為史丹利·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與勞勃·阿特曼（Robert Altman）的精神繼承者。他是 Paul Thomas Anderson (保羅·湯瑪斯·安德森)。

在影迷口中，他常被親切且敬畏地簡稱為 PTA。

這不僅僅是一篇關於電影的介紹，這是一次關於「破碎靈魂」的深潛。從70年代加州聖費爾南多谷（San Fernando Valley）的躁動，到世紀之交石油大亨的貪婪，PTA 的鏡頭始終對準那些在混亂世界中失語的邊緣人。

「我拍電影是為了了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想知道人們是如何運作的。」 [^1]

這句話，是他創作生涯的最佳註腳。

鏡頭背後的心理博弈：PTA 的創作 DNA

要理解 Paul Thomas Anderson (保羅·湯瑪斯·安德森) 的電影，你得先學會忍受不安。

他的電影裡幾乎找不到傳統意義上的「正常家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稱為 「偽家庭」 (Found Families) 的奇特結構。無論是《不羈夜》中的色情片劇組，還是《大師》裡的邪教組織，主角們總是在一群毫無血緣關係的怪人中尋找歸屬感。這些關係既溫暖得令人落淚，又毒性（Toxic）強烈得讓人窒息。

孤獨的男性與失控的權力

你是否注意到，PTA 筆下的男性總是充滿缺陷？

從丹尼爾·戴-路易斯（Daniel Day-Lewis）那令人不寒而慄的眼神，到瓦昆·菲尼克斯（Joaquin Phoenix）那佝僂扭曲的身軀，這些角色體內都蘊含著一股毀滅性的能量。他們強勢、暴躁、野心勃勃。但在那層堅硬的男性氣概（Masculinity）外殼下，往往藏著一個渴望被愛、卻又不知如何去愛的受傷小孩。

PTA 從不批判他們。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他們如何在權力與孤獨的博弈中，一步步走向崩壞。

風格的進化：從炫技到凝視

早期的 PTA，深受馬丁·史柯西斯影響。那時候的他，像個急於向世界證明才華的年輕天才。

還記得《不羈夜》那個著名的開場嗎？攝影機如幽靈般穿梭在夜總會的人群中，長鏡頭行雲流水，展現了極致的調度能力。然而，隨著年歲增長，他的風格發生了劇烈的質變。

中後期的他，收斂了鋒芒。他開始迷戀 70mm 大膠卷的質感，利用極淺的景深，長時間特寫演員臉部最細微的神經抽動。那種壓迫感，不再來自於鏡頭的運動，而來自於「凝視」。他逼著觀眾直視角色的靈魂深淵，無處可逃。

影史經典：解剖美國夢的三把手術刀

在 Paul Thomas Anderson (保羅·湯瑪斯·安德森) 豐富的片單中，有三部作品你絕對不能錯過。它們分別代表了他對資本、信仰與愛情的極致探索。

1. 資本的詛咒：《黑金企業》 (There Will Be Blood, 2007)

這被公認為 21 世紀最偉大的美國電影之一，甚至被譽為當代的《大國民》。

故事講述石油大亨 Daniel Plainview 如何在貪婪的驅使下，建立起龐大的商業帝國，卻同時斬斷了所有的人際連結。電影將「石油」（資本）與「宗教」（信仰）並置，揭示了美國夢背後的荒涼。

當丹尼爾·戴-路易斯在那場著名的保齡球館戲碼中咆哮出：“I drink your milkshake!”（我喝了你的奶昔） [^2]，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個勝利者，而是一個被孤獨徹底吞噬的野獸。

2. 信仰的迷惘：《大師》 (The Master, 2012)

這是一部充滿爭議與解讀空間的心理劇，普遍被認為是對山達基教（Scientology）的隱喻。

二戰退伍軍人與魅力十足的邪教領袖之間，展開了一段既像師徒、又像主僕，甚至帶有隱晦情慾張力的拉扯。這部片讓 PTA 拿下了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銀獅獎，也確立了他作為戰後美國精神創傷記錄者的地位。

3. 愛情的病態：《霓裳魅影》 (Phantom Thread, 2017)

如果你以為這是一部優雅的歌德式羅曼史，那你依然會被 PTA 狠狠驚艷。

一位倫敦裁縫師與他的謬思女神，展開了一場關於「控制權」的博弈。這不是王子與公主的故事，而是兩個心理殘缺的人，如何透過互相折磨來確認彼此的存在。強尼·葛林伍德（Jonny Greenwood）的配樂如鬼魅般穿透耳膜，將這場病態的愛情渲染得淒美至極。

為什麼他是大師？ (The Verdict)

在這個漫威超級英雄滿天飛、特效取代劇情的年代，Paul Thomas Anderson (保羅·湯瑪斯·安德森) 的存在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珍貴無比。

他是少數堅持使用膠卷拍攝的導演，是傳統好萊塢電影工藝最堅定的守護者。他是影史上唯一一位集齊坎城、柏林、威尼斯三大影展最佳導演獎的「大滿貫」得主 [^3]。

他不迎合觀眾，不提供簡單的答案。他的電影像是一場深沉的夢境，醒來後，那種情緒的餘震會跟隨你很久、很久。

Paul Thomas Anderson (保羅·湯瑪斯·安德森) 拍的不只是電影，而是人類在孤獨中掙扎求生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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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集預告

離開了美國西岸的心理博弈，下一集，我們將轉向一位在商業與藝術之間取得驚人平衡的英國導演。

他是「時間」的魔術師，他是 IMAX 格式的狂熱信徒。他喜歡把電影變成巨大的拼圖遊戲，燒腦程度無人能及，甚至能讓物理學家在電影院裡記筆記。

你準備好進入 Episode 3：Christopher Nolan (克里斯多福·諾蘭) 的夢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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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 Konow, D. (2014). Paul Thomas Anderson: American Maverick.
[^2]: There Will Be Blood. (2007). [Motion Picture]. Paramount Vantage.
[^3]: Indiewire. (2012). Paul Thomas Anderson Wins Silver Lion at Venice Film Festiv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