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é van Dijck《連結文化》為什麼讓社群不只是社交？平台把公共生活重新編碼

社群平台最常說自己在做的事，是幫人連結。但José van Dijck在《連結文化》提醒，連結從來不只是朋友之間的情感關係。當每一次按讚、追蹤、標註、分享與停留都被記錄、量化、排序並轉化成資料時，平台除了是在促進社交，也在重新定義什麼關係值得被看見、什麼互動值得被放大。

這就是為什麼社群媒體不能只被理解成私人工具。它已經進入新聞、教育、政府、工作、娛樂與公共討論。van Dijck的關鍵問題重點落在：當公共生活越來越透過平台的按鈕、介面與商業規則運作時，我們是否還能分辨什麼是人的連結，什麼是被系統安排成可被計算的連結？

重點快讀

• 《連結文化》重點落在分析平台如何把社會關係轉成可量化、可排序與可商業化的資料。
• van Dijck區分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感，和平台所設計、可被追蹤的連結機制；兩者不應混為一談。
• 按讚、分享、追蹤與推薦不是中立功能，它們會鼓勵特定互動模式，並影響什麼被看見與什麼被忽略。
• 平台化除了改變個人社交，也進入新聞、教育、公共服務與文化產業，重新安排公共價值。
• 真正需要討論的除了個人使用時間，還涵蓋平台規則能否被看見、被挑戰，並為公共利益留下空間。

José van Dijck、《連結文化》與平台化社會

《連結文化：社群媒體的批判史》出版於2013年。van Dijck研究Facebook、Twitter、YouTube、Flickr與Wikipedia等平台，重點落在追問它們如何在技術、商業、文化與社會規範的交會處，改變人們對分享、參與、朋友與公共性的理解。

人的連結和平台的連結，不是同一件事

人會因為友誼、家人、共同興趣、照顧、信任與公共責任而彼此連結。這些關係未必可以被完整量化。平台則必須把部分互動轉成可運算的形式：誰追蹤誰、誰按了什麼、停留幾秒、轉傳給誰、哪個貼文帶來更多回應。

van Dijck的區分很重要，因為它讓人避免把社群數據直接當成人際關係本身。追蹤數不等於信任，按讚不等於支持，觸及不等於公共影響力。平台提供的是一種被設計的連結格式，它可能幫助人建立關係，也可能把關係壓縮成更容易被廣告、推薦與指標處理的訊號。

按讚重點落在一種行為語言

按讚、愛心、轉發、收藏與追蹤，看起來只是小小的介面設計。但它們會慢慢教人如何表達關心、認同與參與。什麼事情適合按讚？什麼情緒會得到更多回應？什麼內容被系統當成值得擴散？這些問題會反過來影響人如何創作、如何說話、如何安排自己被看見的方式。

這並不是說按讚都是虛假的。很多關係確實透過簡單互動維持，也有人透過平台找到支持、社群與資源。但當某種互動被量化後，它會更容易被拿去排序、比較與商業化。原本屬於關係的東西，也可能被推向必須證明自己有多少回應的競爭。

平台化重點落在公共制度的轉向

van Dijck的重要之處，在於她不把平台只看成個人娛樂。當新聞靠平台流量分發、學校依賴外部工具上課、政府透過社群發布資訊、文化工作者依賴演演算法觸及受眾，平台邏輯就不再只存在於私人手機裡。

這種平台化會改變公共價值的排序。公共服務原本可能更重視平等、可近性、穩定與長期責任；平台則常以參與度、成長、效率、可量化成果與使用者停留來評估。兩者不一定永遠衝突，但若公共制度完全交給平台規則，誰的需要不容易被量化，誰就可能更容易被忽略。

社群重點落在以資料與注意力交換的環境

「免費」常讓人忽略平台的交換關係。使用者得到發布、連結與資訊服務，同時也提供行為、注意力、社會關係與內容。這些資源會被用於廣告、排序、產品設計與商業擴張。

這不表示使用者沒有主動性，也不表示所有資料交換都不正當。van Dijck的提醒是，使用者應該能知道自己交換了什麼，並理解平台如何利用這些資料安排可見度與互動。當商業模式完全不透明，所謂參與就容易只是平台吸收價值的另一種名稱。

平台化和平台資本主義有什麼不同

van Dijck與Nick Srnicek都關心平台，但焦點不同。

• Srnicek：平台如何透過資料、網路效應與市場入口建立資本權力。
• van Dijck：平台如何把社會關係、公共服務與文化價值重新編碼成可計算的連結。
• Zuboff：行為資料如何被轉成預測與行為影響的商業資源。
• Goffman：人如何在前台與後台之間呈現自己、維持關係。

這些觀點放在一起，可以看見平台不是只在搶市場，也在改寫人如何互動、如何自我呈現、什麼被視為公共參與。平台問題除了是企業規模，也是社會生活被轉成什麼格式。

AI摘要與代理人服務，讓平台化走向更深的中介

生成式AI與代理人服務讓平台除了安排你看見什麼，也可能先替你閱讀、回覆、總結、推薦與決定下一步。這能減少資訊負擔，但也讓中介更深：使用者可能不再直接接觸來源、社群與制度，而是先經過一層看不見的模型處理。

從van Dijck的角度，重要的是不要只問AI效率高不高，也要問它如何重新定義連結。當人與人、人與知識、人與公共服務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由平台代理，公共性是否還能保留透明、可質疑與非商業化的空間？

對台灣讀者來說，社群素養不是只學會少滑一點

台灣的新聞、社群、政治、商業與創作高度依賴平台。要把所有人叫去離開平台並不現實，也無法解決結構問題。更重要的是理解：哪些互動被平台獎勵？哪些人因為演演算法而難以被看見？公共資訊是否只剩平台帳號？是否仍有不依賴廣告與觸及的公共連結方式？

社群素養因此除了是使用者要不要自律，也包括媒體、學校、政府與平台要不要對規則負責。真正健康的連結，不應只是一串可交易的數據，而要能容納照顧、異議、脈絡與不必立刻產生流量的公共關係。

對讀者的實際意義

讀《連結文化》最實用的地方，是在看到一個社群數字時多問一步：這代表什麼關係？它被誰計算？又被拿來做什麼？當人不再把觸及、按讚與追蹤直接等同於社會連結，就更有機會把關係從平台指標裡拿回一部分。

讀者常問

《連結文化》在談什麼？

《連結文化》分析社群平台如何把人際互動轉成可量化、可排序與可商業化的資料。它除了談個人社交，也討論平台如何進入新聞、教育、文化與公共生活。

connectivity和connectedness有什麼差別？

connectedness比較接近人與人之間感受到的關係、信任與歸屬；connectivity則是平台把互動做成按鈕、資料、排序與可追蹤連結的技術機制。兩者有關，但不能畫上等號。

按讚和分享都是被操控嗎？

不必然。它們可以是關心、交流與支持的方式。但平台會把這些互動量化並用來排序、推薦與商業化，因此需要理解它們除了是私人動作，也會進入系統規則。

平台化為什麼影響公共服務？

當教育、新聞、政府資訊與文化工作依賴平台工具與觸及規則時，平台的商業邏輯會影響什麼內容被優先看見、什麼成果被評價，也可能擠壓平等、穩定與長期責任等公共價值。

van Dijck留下的，不是反對連結

《連結文化》真正留下的，是一個更嚴格的連結問題。人需要彼此靠近，也需要公共資訊與共同生活；但當連結被完全交給平台的計算與商業目標，關係就很容易只剩下可被測量的反應。真正值得守住的，重點落在人能夠不被指標完全定義的公共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