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內基的鋼鐵、工廠主的蒸汽機

在矽谷的喧囂中，Notion 的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 Ivan Zhao 顯得格外冷靜，甚至帶點哲學家的氣息。這位曾經在創業初期燒光資金、被迫解雇所有員工，隨後與共同創辦人躲到日本京都「閉關」寫程式的設計師 [^1]，如今掌舵著估值百億美元的生產力帝國。

他不談參數，談歷史。

在他眼裡，人工智慧不是另一個更好的搜尋引擎，也不是幫你寫 Email 的聰明實習生。
Ivan Zhao 給出了一個更為厚重、充滿工業美感的定義：

AI 是新時代的「鋼鐵」一種被他稱為「無限心智」（Infinite Minds）的奇蹟材料。

「我們正透過後照鏡駛向未來。」
Ivan 引用了媒介理論家馬歇爾．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的名言。

人類有一種頑固的慣性。
當新技術出現時，我們總是用舊的框架去理解它。
就像早期的電影只是「被拍攝下來的戲劇」，現在我們對 AI 的使用，大多也只是把 ChatGPT 硬生生插進舊有的工作流程裡。

Ivan 用了一個極具畫面感的比喻：水車階段。

在工業革命初期，工廠主換掉了水車，裝上了蒸汽機，但工廠的佈局完全沒變。
滑輪還在那、皮帶還在那。
結果呢？生產力提升得微乎其微。
直到有一天，有人意識到蒸汽機不需要像水車那樣放在河邊，工廠可以重新設計，電力可以重新佈線，真正的爆發才隨之而來 [^3]。

現在的我們，正處於那個尷尬的「換了引擎、沒換車體」的階段。
我們把 AI 當作外掛工具，而不是地基。

Steve Jobs 有個著名的比喻：電腦是大腦的腳踏車（Bicycle for the mind）。
它讓人類跑得更快，但你還是得自己用力踩踏板。

「這個比喻該退休了，」Ivan Zhao 認為，「我們不該再費力踩踏板。」

他觀察到一個驚人的現象：工程師已經先進化了。他的共同創辦人 Simon，過去是一個以一擋十的十倍界王拳設計師，而現在，Simon 透過指揮三、四個 AI Agents（代理人）寫程式，生產力暴增了 30 到 40 倍 [^4]。

Simon 不再只是寫扣（Coding），他在管理扣。他從騎腳踏車的人，變成了開跑車的人，甚至是一支車隊的指揮官。

那為什麼一般上班族（知識工作者）做不到？

Ivan Zhao 點出了兩個痛點，這也是 Notion 拼命想解決的問題：

情境破碎（Context Fragmentation）：你的資料散落在 Slack 的對話、Google 雲端的文檔、瀏覽器的分頁裡。AI 就像個患了失憶症的天才，不知道你的專案前因後果。
不可驗證性（Verifiability）：程式碼跑不動會報錯，AI 寫的程式好壞立判。但 AI 寫的市場策略報告呢？很難像程式碼那樣被機器自動驗證，這導致人類不敢完全放手。

如果說個人生產力的提升是「開快車」，那組織層面的變革就是「蓋高樓」。

過去的組織像木造建築，規模一大人就多，人一多溝通就亂，蓋不高就垮了。
會議、審批、週報，這些是維持組織運作的膠水，也是拖慢速度的泥淖。

Ivan Zhao 認為，AI 就是組織架構中的鋼鐵骨架。

就像鋼鐵支撐起摩天大樓，讓人類可以居住在幾百公尺的高空；AI 能支撐起超大規模的資訊流通。
在 Notion 內部，已經沒有那種每週兩小時、所有人聽著老闆唸 PPT 的同步會議。

取而代之的，是 700 多個 AI Agents 在後台默默運轉 [^5]。它們處理 IT 請求、自動摘要會議記錄、追蹤專案進度。人類退居幕後，做真正的決策者，而不是資訊搬運工。

這不是要人類時時刻刻介入（Human-in-the-loop），那是 1865 年紅旗法案的舊思維（當年規定汽車前面要有人舉紅旗開道）。未來的監管，是在更高層級的「意圖設定」。

Ivan Zhao 描繪的未來經濟圖景，既迷人又帶點殘酷。

他把過去的知識經濟比作 佛羅倫斯，精緻、美麗，但尺度有限。
那是以人類步行距離、人類嗓門大小為邊界的城市。

而 AI 將帶我們前往東京一個由鋼鐵、電力和霓虹燈構成的超級巨獸。

在這個新世界，「無限心智」不知疲倦地全天候運作。
工作不再受限於人類需要睡覺、需要吃飯的生理節奏。
這是一個從「人類尺度」向「機器尺度」的跳躍。

代價是什麼？是可讀性（Legibility）的喪失。

就像大城市比小鎮更冷漠、更難以一眼看透，高度自動化的未來組織也會變得更複雜、更混亂。但這正是擴展規模的代價。我們失去了小鎮的溫馨，換來了東京的效率與繁榮。

Ivan 的態度很明確，別再滿足於讓 AI 當你的 Copilot（副駕駛）了。
那是對「奇蹟材料」的浪費。

當年，Andrew Carnegie（卡內基）看著剛出爐的鋼鐵，他腦中浮現的不是更鋒利的劍，而是橫跨大陸的鐵路與高聳入雲的大樓。

Ivan Zhao 正在邀請我們做同樣的事：看著 AI，想像一個不再需要人類踩踏板、不再被會議淹沒的全新世界。

這不是關於工具的升級，這是關於心智的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