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與時間》在說什麼？海德格的 Dasein、關懷、向死而在與納粹爭議

《存在與時間》（Sein und Zeit）是德國哲學家 Martin Heidegger 於 1927 年出版的代表作，也是 20 世紀現象學與存在哲學最具影響力的著作之一。它的核心問題不是「人生的意義是什麼」，而是更基礎的問題：當我們說一個人、一把鎚子、一棟房子或一個數字「存在」時，究竟理解了什麼？

Heidegger 選擇從 Dasein（此在）開始，因為此在是一種會關心自己如何存在、會理解世界，也會追問存在本身的存在者。《存在與時間》接著從在世存在、工具、他人、常人、情緒、關懷、焦慮、良知與向死而在一路推向時間性。這套哲學不能與 Heidegger 後來的政治選擇完全混為一談，但也不能假裝作者 1933 年加入納粹黨、《黑皮筆記》中的反猶內容與他的思想史毫無關係。

重點快讀

• Martin Heidegger 1889 年出生於德國 Messkirch，1976 年去世。
• 《存在與時間》出版於 1927 年。
• 全書原本規劃兩部、每部三篇，實際只出版第一部前兩篇。
• Heidegger 要重新提出的是「存在的意義」問題。
• Dasein 不是單純「人類」的另一個名字，而是以自己的存在為問題、能理解存在的存在方式。
• 此在首先是「在世存在」，不是封閉心靈再去認識外部世界。
• 鎚子分析說明人首先在實際使用中遭遇世界，而不是首先把所有東西當成客觀物件觀看。
• das Man「常人／人們」描述日常規範如何替我們預先決定什麼算正常。
• Sorge「關懷」不是同情心，而是統合此在被拋、投向可能性與投入世界的存在結構。
• 焦慮與恐懼不同；Heidegger 的存在論焦慮也不等於臨床焦慮症。
• 「向死而在」不是鼓勵死亡，而是承認生命有限與死亡不可由別人代替。
• 本真性不是「做最特別的自己」，而是重新承擔自己有限的可能性。
• 時間性把未來、已然與當下連成此在存在的基本結構。
• 1933 年 Heidegger 成為 Freiburg 大學校長並加入納粹黨。
• 他 1934 年辭去校長職，但仍保持納粹黨籍直到政權結束。
• 2014 年開始出版的《黑皮筆記》包含明確反猶內容。
• 學界現在真正爭論的不是「Heidegger 是否反猶」，而是這些內容在多大程度上進入其哲學結構。

《存在與時間》到底想回答什麼？

Heidegger 在開頭重新提出：存在問題。

我們每天都使用「是」：桌子是木製的，某人是一名教師，這棟建築存在。

可是哲學長期研究人、自然、靈魂、上帝與物質等各種「存在者」，卻容易把「存在」本身當成已經懂了。

Heidegger 因此不是先問「世界上有哪些東西？」而是先問：我們究竟如何理解一個東西「是」？

存在和存在者有什麼不同？

一張桌子是一個存在者，一個人是一個存在者，一個國家、一個數字甚至一個神，也可以成為某種存在者。

但：存在本身不是另一個更大的東西。

如果把 Being 想像成宇宙頂端的一個超級存在者，就已經偏離 Heidegger 的問題。

後來通常把這個區別稱作：ontological difference，本體論差異。

也就是：Being ≠ beings。存在不是存在者清單裡最大的一項。

為什麼 Heidegger 從 Dasein 開始？

因為存在問題必須由某種存在者提出。

而人具有一個很特殊的特徵：我們會問我是誰、我要成為什麼、怎樣的人生算失敗、我還有多少時間，以及世界對我意味什麼。

Heidegger 把這種存在方式稱為：Dasein。

中文常譯：此在。

它不是一個生物學分類，而是強調：一種會理解存在，也會以自己的存在作為問題的存在方式。

為什麼不能直接把 Dasein 翻成「人」？

因為 Heidegger 刻意避開 subject、consciousness、mind 這些近代哲學常用的起點。

如果一開始就說「這裡有一個心靈，外面有一個世界」，很多問題已經被預設了。

Heidegger 的起點不同。我們從來不是先成為一個完全封閉的意識，再想辦法出去認識世界。

我們一開始就已經使用東西、說某種語言、和別人生活、做工作、關心事情、身處某段歷史。

這就是：being-in-the-world，在世存在。

「在世存在」不是人待在一個空間裡嗎？

不是物理容器關係。

水在杯子裡、桌子在房間裡，這是空間位置。

Dasein「在」世界中，比較接近：熟悉、投入與生活其中。

我們懂得門怎麼開、公車怎麼搭、辦公室如何工作、朋友怎麼打招呼。這些不是每次都先經過理論推理。

世界早已是一張：有意義的關係網。

Heidegger 為什麼一直講鎚子？

鎚子是《存在與時間》最有名的例子之一。

當木匠正常使用鎚子時，他通常不會一直想：「這是一件長 30 公分、重 500 公克的物體。」

他的注意力在釘子、木材、工作與正在完成的東西。

鎚子在這個時候呈現成：可以用的工具。

Heidegger 稱這種存在方式為：Zuhandenheit。

英文常譯 ready-to-hand，中文可能譯成上手、稱手或順手存在。

鎚子壞掉為什麼反而重要？

當鎚子突然斷掉，原本透明的工具開始變得明顯。

你會第一次注意它太重、柄斷了、材質有問題，整個工作網絡也會跟著浮現。

Heidegger 藉此指出：理論觀察並不是我們和世界最原初的關係。

人首先是在做事，東西首先出現在用途與關係中，之後才可能被抽離成客觀物件研究。

這也是《存在與時間》後來深刻影響技術哲學、認知研究與設計理論的原因之一，但不需要因此說 Heidegger 已經「預言」現代 HCI 或 embodied cognition。

世界為什麼是一張意義網絡？

鎚子不是單獨有意義。它指向釘子，釘子指向木板，木板指向房子，房子指向居住。

而「居住」最後又和一個人：在乎怎樣生活有關。

所以世界不是一堆互不相關的物體，而是一套 for-the-sake-of-which 與用途關係。事物因整體生活脈絡才具有意義。

此在是不是孤獨的個人？

不是。

Heidegger 認為：being-with，與他人共在本身就是此在結構。

即使一個人獨自在房間裡，房間裡的語言、家具、書、習俗與工作方式也都已經包含其他人。

所以「社會」不是後來才加到一個孤獨主體身上的東西。我們從一開始就是：與他人共同生活的存在。

das Man「常人」是什麼？

日常生活裡經常出現：「大家都這樣」、「人就是應該如此」、「一般人都知道」。

Heidegger 把這個匿名的「人們」稱為：das Man。

中文常譯常人、人們或眾人。

它不是指某一群愚蠢群眾，而是一套：公共平均標準。

我們透過它知道怎麼穿、怎麼說、怎麼工作，也因此讓社會能運作。

常人為什麼又是一個問題？

因為「大家都這樣」也可以成為逃避責任的方法。

如果我永遠喜歡大家喜歡的、說大家說的、選大家選的，最後就容易忘記：即使我遵循公共規則，仍然是我在做選擇。

Heidegger 把這種日常狀態稱為：非本真。

但非本真不是犯罪，它是每個人的正常存在方式。

本真性是不是「勇敢做自己」？

不是現代個人品牌式的「做自己」。

Eigentlichkeit 更接近 ownness，成為自己的。

本真存在並不要求離開社會、做特別的人或拒絕所有規則。

它要求的是：不要把自己的有限生命完全交給匿名的「大家」。

人仍可以工作、結婚、搭捷運、遵守制度。不同之處在於自己重新承擔：「這是我的選擇。」

Heidegger 為什麼把情緒看得這麼重要？

因為情緒不是心裡的一層顏色。

情緒會直接改變：世界如何向我們顯現。

害怕時，某件事出現成威脅；無聊時，整個世界都失去吸引力；焦慮時，甚至平常熟悉的工作、身分、用途與關係都可能突然失去原本穩固的意義。

Heidegger 稱這類基本開顯方式為：Stimmung。

「被拋」是什麼？

我們沒有選擇出生時間、家庭、第一語言、身體與過去歷史。

但醒來時，已經在這些條件裡。

Heidegger 把這叫：Geworfenheit，被拋性。

這不是說人生由命運完全決定，而只是指出：自由從來不是從零開始。

那「投企」又是什麼？

此在同時會理解自己還可以成為什麼。

我可能改工作、學習、成為父母、寫書或離開某段關係。

這種朝尚未實現的可能性前進，就是：Entwurf，投企／投射。

所以人的存在同時包含：已經被放進某個世界與還沒有完成自己。

關懷 Sorge 是什麼？

Sorge 常被翻成：關懷。

但不是「很關心別人」。

它是 Heidegger 對整個此在結構的名稱。

此在永遠已經在某個世界、投向尚未實現的可能性、正在處理眼前事情。

也就是：被拋＋投企＋沉浸世界。

Heidegger 認為這三件事不是偶然放在一起，而是共同組成：Dasein 的存在方式。

焦慮和恐懼有什麼不同？

恐懼通常有對象，例如怕狗、怕考試、怕失業。

焦慮 Angst 在《存在與時間》裡則沒有一個特定東西作為對象。

它揭露的是：平常支撐生活的意義網絡可能整體鬆動。

此在突然面對：自己的可能性沒有任何東西能替它完全決定。

但這裡的 Angst 是存在論分析，不能直接等同現代臨床上的 anxiety disorder 或 panic disorder。哲學分析也不能取代醫療診斷或心理治療。

「向死而在」到底在說什麼？

德文：Sein-zum-Tode。

英文通常是 being-toward-death。

死亡對 Heidegger 特別重要，不是因為他鼓勵人一直想著死。

而是因為死亡是一個一定會發生、時間不確定、無法由別人替代的可能性。

別人可以替我工作，但沒有人可以：替我死亡。

向死而在是不是悲觀哲學？

不必如此理解。

死亡的作用是把：有限性帶回人生。

如果我們假設永遠還有時間，就可以一直說「以後再決定」。

向死而在提醒：可能性會結束。

因此真正重要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有限生命如何改變選擇的重量。

什麼是良知的召喚？

《存在與時間》的「良知」不是一套具體道德守則。

它不會告訴你要不要離婚、應支持哪個政黨或哪個工作是正確。

它比較像是把沉浸於「大家都這樣」的此在，重新叫回：自己必須承擔的存在。

因此 Heidegger 的良知首先是：存在論結構。

這也帶來一個重要限制。

Heidegger 的本真性有沒有告訴人什麼是「善」？

沒有充分做到。

一個人可以非常堅定、非常願意承擔，甚至清楚面對死亡，但他選擇的內容仍然可能：在政治與倫理上是錯的。

這是閱讀 Heidegger 最需要保留的界線之一。

「決意」本身沒有自動產生正義，而 Heidegger 自己 1933 年的政治選擇，正迫使後來讀者重新檢查這個問題。

為什麼時間是全書最後的核心？

普通理解的時間通常像一條線：過去 → 現在 → 未來。

Heidegger 認為這不是最原初的時間經驗。

此在的存在本身就是時間性的。

未來

我總在投向尚未完成的可能性。

已然

我已經出生於某段歷史與條件。

當下

我正在處理世界裡的事情。

三者不是三個互相隔離的盒子，而是共同構成：Dasein 如何存在。

所以書名真正要連起來的就是：Being and Time。

《存在與時間》為什麼沒有寫完？

原計畫比現在出版的版本大得多。

Heidegger 原本規劃兩大部，每部三篇。

1927 年出版的只有：第一部第一篇與第二篇。

尤其最關鍵的：第一部第三篇「時間與存在」沒有正式出版。

它本來要從 Dasein 的時間性進一步走向：存在本身如何透過時間得到理解。

後來的《現象學基本問題》等講課，保存了 Heidegger 嘗試重新處理這一部分的痕跡。

所以《存在與時間》是一部：影響巨大但未完成的作品。

1933 年海德格做了什麼？

這部分需要和作品分析放在同一篇文章中，但史實必須清楚。

1933 年 Hitler 掌權後，Heidegger 在 4 月成為：Freiburg 大學校長。

5 月 1 日：加入 NSDAP，也就是納粹黨。

Freiburg 大學自己的官方校史記錄，他在 5 月 27 日校長就職演說中，表達希望讓大學成為 National Socialist「運動」的一部分。

他作為校長也參與了大學在納粹政權下的 Gleichschaltung，也就是制度同步化。

1934 年，他辭去校長職位。

但：仍然保持納粹黨籍直到納粹政權結束。

他辭職是否代表已經反對納粹？

不能這樣直接推論。

Heidegger 的確在擔任校長約一年後離職，也逐漸對納粹政權的某些方向產生批評。

但：辭職 ≠ 完整政治決裂。

他沒有退出納粹黨。

更重要的是，戰後 Heidegger 多次淡化或重新描述自己在 1933 年的政治參與，也從未公開、明確撤回自己對 National Socialism 的支持。

《黑皮筆記》是什麼？

Heidegger 留下大量私人筆記。

其中一部分後來以：Schwarze Hefte，Black Notebooks 出版。

1931–1941 年相關卷冊於 2014 年開始收入 Heidegger 的全集出版。

這些筆記的重要性在於，其中出現猶太人、世界猶太主義、計算、無根性與現代性之間的反猶連結。

因此後來的問題已經不只是「Heidegger 私下有沒有偏見？」而是：這些反猶觀念在多大程度上與他的「存在歷史」、現代性及技術批判結合？

《黑皮筆記》是否證明整套《存在與時間》都是納粹哲學？

這仍然是學界爭論。

有研究者認為，《黑皮筆記》使 Heidegger 的反猶主義不再能被當作哲學之外的一項私人偏見，因為它進入了他的存在史語彙。

另一些研究者則主張，必須區分 1927 年《存在與時間》的 Dasein 分析、1930 年代以後的存在史思想，以及反猶與民族政治內容。

不能直接把所有哲學概念都定義為納粹主義。

因此比較精確的答案不是「可以完全分離」，也不是「每一頁都是納粹思想」。真正值得研究的是：哪些概念能獨立成立，哪些概念與 Heidegger 的民族主義、反現代性及政治判斷產生了實質連結。

戰後 Heidegger 發生了什麼？

1945 年德國戰敗後，Heidegger 接受去納粹化審查。

法國占領當局禁止他：從事大學教學活動。

之後禁令解除，他重新以名譽教授等形式參與學術與公共講演。

但政治爭議從未真正結束。

Freiburg 大學今天自己的官方校史仍直接把 Heidegger 1933 年校長任期放在該校納粹化歷史中處理。

那今天到底該不該讀 Heidegger？

讀與不讀不是唯一兩個選項。

《存在與時間》確實改變了 20 世紀對世界、身體、工具、實踐、情緒、死亡、時間與主體的哲學理解。

它深刻影響 Hannah Arendt、Hans-Georg Gadamer、Jean-Paul Sartre、Maurice Merleau-Ponty、Emmanuel Levinas 與 Jacques Derrida 等後來思想家。

但真正完整的閱讀也必須承認：重要哲學作品可以出自做過嚴重政治錯誤的人。

讀者真正需要做的不是替作者洗白，而是更嚴格地問：哪些論證成立？哪些概念有政治風險？作者自己的實踐是否暴露理論缺口？後來思想家如何修正它？

這反而會讓哲學閱讀變得更精確。

常見問題

《存在與時間》是哪一年出版？

1927 年。

Dasein 是什麼？

Dasein 通常譯為「此在」，指一種會理解存在、關心自身如何存在並投向可能性的存在方式。

在世存在是什麼？

它表示人並不是先成為孤立心靈再接觸世界，而是從一開始就在語言、工具、他人與實際活動構成的世界中生活。

das Man 是什麼？

通常譯成「常人」或「人們」，指日常公共規範與匿名的「大家都這樣」結構。

Heidegger 的「關懷」是關心別人嗎？

不只是。Sorge 是統合被拋、投向可能性與投入世界的此在存在結構。

向死而在是不是鼓勵死亡？

不是。它分析死亡作為不可替代、必然卻時間不確定的可能性，讓此在面對生命有限。

本真性是不是「做自己」？

這種翻譯過度簡化。本真性更接近重新承擔自己的有限可能性，而不是刻意與所有人不同。

《存在與時間》有寫完嗎？

沒有。原計畫兩部六篇，實際只出版第一部前兩篇。

Heidegger 有加入納粹黨嗎？

有。他於 1933 年 5 月 1 日加入 NSDAP，同年擔任 Freiburg 大學校長，1934 年辭去校長職，但仍保持黨籍直到納粹政權結束。

《黑皮筆記》證明 Heidegger 反猶嗎？

筆記中存在明確反猶內容。現在主要學術爭論集中在這些內容與他的整套哲學之間到底有多深的結構關聯。

資料來源

• Martin Heidegger：《Sein und Zeit》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Martin Heidegger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Authenticity
• University of Freiburg：History of the University / Martin Heidegger as Rector
• Martin Heidegger：《Schwarze Hefte》GA94–GA101
• Ingo Farin、Jeff Malpas 編：《Reading Heidegger’s Black Notebooks 1931–1941》
• Donatella Di Cesare：Heidegger’s Metaphysical Anti-Semitis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