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性》在說什麼？西蒙波娃的他者、處境、身體與女性解放

《第二性》（Le Deuxième Sexe）是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r）1949 年出版的兩卷本哲學著作，也是 20 世紀最具影響力的女性主義文本之一。全書追問一個看似簡單卻牽涉整個社會制度的問題：女性為什麼長期被理解成相對於男性的「第二性」，而這種位置又如何透過身體、家庭、教育、勞動、婚姻、性與文化被具體生活出來？

《第二性》最常被濃縮成「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成為的」，但一千頁左右的原著遠比一句名言複雜。波娃沒有把身體從性別問題中刪除，也沒有主張人能靠意志任意選擇自己的處境。她真正建立的是一套分析方法：生物事實、社會制度、他人的凝視與個人自由如何一起形成女性的生活可能性。

若要先理解作者生平、與 Sartre 的思想關係及其他作品，可延伸閱讀 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人物主頁。

重點快讀

• 《第二性》1949 年由 Gallimard 在巴黎出版，共兩卷。
• 第一卷是「事實與神話」（Les Faits et les mythes）。
• 第二卷是「生活經驗」（L’Expérience vécue）。
• 第一卷分析生物學、精神分析、歷史唯物論、歷史與文化神話。
• 第二卷討論女孩、青春期、性、婚姻、母職、工作、老年與獨立女性的生活。
•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成為的」出現在第二卷開頭。
• 波娃所說的「他者」指出男性經常占據普遍主體的位置，女性則被定義成相對存在。
• 「身體是處境」表示身體具有真實物質條件，但它的社會意義並非由生物學單獨決定。
• 「內在性」與「超越」分析誰被固定在重複維持生活的活動中，誰有較多機會創造計畫、進入公共世界。
• 經濟獨立是波娃女性解放方案的重要條件，但工作本身無法自動消除性別不平等。
• 《第二性》後來也受到白人歐洲中心、殖民視角、女性身體描述與異性戀框架等批評。
• 1953 年英文譯本曾大量刪節，2009 年推出新的完整英譯本，因此不同英文版本的文字與概念並不完全相同。

《第二性》是哪一年出版的？

《第二性》於 1949 年由 Gallimard 在巴黎出版。

原書分成兩卷。

第一卷：事實與神話

Les Faits et les mythes

這一卷主要問：人們憑什麼相信「女人天生就是如此」？

波娃逐一檢查生物學、精神分析、歷史唯物論、歷史制度，以及文學與文化神話。

她關心的是，各種知識如何從身體或歷史事實，進一步推導出「女人應該做什麼」。

第二卷：生活經驗

L’Expérience vécue

這一卷把問題放回生活。

波娃分析女性如何經歷童年、青春期、性、女同性戀、婚姻、母職、性工作、中年與老年、戀愛、宗教，以及獨立工作。

因此第一卷比較接近：女性為何被如此定義？

第二卷則在追問：被如此定義的人，實際上如何生活？

為什麼叫《第二性》？

波娃觀察到一種看似平常的語言結構。

男性常被直接理解成：人。

女性則經常被特別指出：女人。

男性因此容易取得「沒有性別標記的普遍人類」位置。

女性則被視為特殊、相對、有性別，而且必須被另外解釋的存在。

波娃把這種關係稱為：女人作為他者（Other）。

男性占據主體與普遍者的位置，女性則被理解成相對於男性的存在。

這就是「第二性」的基本意思。

「他者」只是被歧視的意思嗎？

範圍更深。

如果一個群體是「主體」，它通常有能力決定什麼是正常、什麼是理性、什麼是成功，以及什麼是值得追求的人生。

另一個群體如果被放進「他者」位置，就經常必須從第一個群體的標準解釋自己。

例如男性政治人物通常只是「政治人物」，女性政治人物很容易先被理解成「女性政治人物」。

男性作者可以代表普遍人類經驗，女性作者卻常被要求代表「女性經驗」。

這種結構會影響的不只是稱呼，還包括：誰有資格成為普遍標準。

第一卷為什麼先談生物學？

因為「女性命運由身體決定」是最常見的說法之一。

波娃沒有否認染色體、生殖器官、月經、懷孕、生產與身體差異具有物質現實。

她反對的是從這些事實直接跳到「因此女人應該待在家裡」或「因此女人天生適合服從」。

生物學可以說明：身體具備什麼條件。

它無法單獨回答：社會應如何分配權力與角色。

波娃怎麼批評精神分析？

波娃承認精神分析看到欲望、家庭、性與童年經驗會影響一個人如何形成。

但她認為部分精神分析理論把男性發展路徑當成預設標準。

當女性與男性不同時，差異容易被描述成缺乏、不完整或偏離正常發展。

波娃因此希望重新分析：女性如何在自身處境中形成，而不是只問她和男性標準差在哪裡。

歷史唯物論為什麼仍然不夠？

波娃非常重視財產、勞動、經濟依賴與生產制度對女性地位的影響。

如果女性完全沒有自己的收入與財產，婚姻就很容易同時成為經濟依附制度。

但波娃認為只用私有財產或生產方式，也很難完整解釋性、身體羞恥、女性神話、被觀看、生殖與親密關係。

所以《第二性》試圖同時保留：經濟結構與生活經驗。

「永恆女性」神話是什麼？

文化裡的女人經常被描述成一組互相矛盾的形象。

她可以是聖母、母親、處女、妖女、情人、神祕自然、危險誘惑、純潔，也可以是污穢。

同一個群體同時被要求代表完全相反的東西。

波娃把這類形象視為：神話。

因為它們沒有真正描述具體女性。

它們比較像男性文化將慾望、恐懼、理想與焦慮投射到「女人」身上。

當真實女性不符合神話時，錯的反而被說成是那個女人。

第二卷為什麼從童年開始？

因為「成為女人」是一個過程。

女孩不會出生後立刻知道哪些玩具屬於自己、身體應該怎樣被觀看、應該多有野心、誰應該主動、誰應該照顧別人、什麼叫漂亮，以及什麼行為「不像女生」。

這些規範透過家庭、學校、衣服、玩具、故事、宗教、同儕與性規範逐漸進入身體與行為。

後來女性主義現象學特別重視這部分，因為它顯示性別規範會變成：身體習慣。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成為的」怎麼理解？

法文原句是：On ne naît pas femme : on le devient.

它出現在第二卷開頭。

這句話的重點是：形成。

波娃並沒有說生物身體不存在。

她分析的是，一個具有特定身體的人，如何在家庭、文化與制度裡，逐漸被塑造成某種「女人應有的樣子」。

因此更接近：生物學沒有自動寫完一個人的社會命運。

這句話後來成為 sex／gender 討論的重要思想來源，但今天如何把它延伸到完整的性別理論，仍然存在不同學術詮釋。

什麼叫「身體是處境」？

這是理解《第二性》非常重要的一句話。

波娃對身體的理解具有兩面。

身體是一個：物質存在。

它會疼痛、疲累、月經、懷孕與老化。

同時，身體也是一個人進入世界的方式。

同一個身體條件在不同制度裡，可能產生完全不同的生活結果。

例如懷孕。

如果一個社會有醫療、生育自主、育嬰制度、托育、伴侶共同照顧與職場保障，懷孕對自由的限制會與缺乏這些條件的社會非常不同。

因此：身體是真實條件，社會決定這些條件如何被生活。

什麼是內在性？

Beauvoir 使用 immanence 分析一種被固定於維持與重複的生活。

例如清潔、做飯、收拾、照顧與重複家務。

這些工作本身沒有比較低等。

問題出現在：某一群人被制度性地限定只能做這些事。

一個人完成今天的家務，明天同樣的家務再次出現。

工作維持世界，卻很難累積成被公共世界承認的作品與成就。

什麼是超越？

Transcendence 指人把自己投向尚未完成的未來。

例如建立事業、寫一本書、參與政治、創造作品、發展技能與改變制度。

波娃認為，所有人都有超越的可能性。

歷史上的問題是，男性更容易被鼓勵「去做一件事」，女性則更常被要求「維持別人的生活」。

女性受壓迫的重要形式之一，就是：超越的可能性被系統性限制。

這是否代表家務與照護沒有價值？

沒有。

如果把《第二性》讀成「公共職業有價值，照護沒有價值」，會得到另一種問題。

人類生活本來就需要照顧兒童、做飯、清潔、照顧病人、支持老人與情緒勞動。

真正的問題是：誰負責？

如果一套社會把維持生命所需的工作無償化、女性化、私人化與隱形化，而把能產生名聲與收入的活動留給另一群人，自由自然會分配得非常不平均。

婚姻為什麼是《第二性》的重要批判對象？

需要先放回 1940 年代法國。

當時女性在財產、工作、生育與家庭權力上的法律與社會地位和今天不同。

婚姻因此經常同時意味：經濟安排。

如果女性沒有自己的收入，丈夫不只是情感伴侶，也是生活資源來源。

愛情便很容易與生存、階級、財產與社會身份綁在一起。

波娃所批評的主要是這種制度性依附。

波娃討厭母職嗎？

這種說法過度簡化。

她對懷孕、生產與母職確實使用過一些今天讀來非常負面的描述。

這些部分長期受到女性主義者批評。

但她的核心問題在於：母職是否出於自由選擇，以及社會是否提供足夠支持。

如果女性缺乏避孕、無法合法墮胎、經濟依賴丈夫，又必須獨自承擔照護，「成為母親」就很難被稱為完全自由的選擇。

因此今天閱讀這部分時，需要同時保留她的制度批判，也檢查她對不同母職經驗的低估。

經濟獨立為什麼重要？

波娃認為有薪工作是女性解放的重要條件。

因為工作可能提供收入、社會角色、公共參與、離開關係的能力，以及自己的計畫。

但她沒有認為「女性開始上班，問題就結束」。

如果女性仍然同時承擔全職工作、家務、育兒與老人照顧，經濟獨立就會和雙重負擔同時出現。

因此真正的解放還需要公共服務、照護分工、生育自主、工作制度改革與文化規範改變。

《第二性》是不是一本社會建構論？

可以看到強烈的社會形成分析，但「只有社會建構」並不足以概括整本書。

波娃同時處理生物身體、個人經驗、他人的凝視、經濟、歷史、文化與自由。

這也是它成為 feminist phenomenology 重要來源的原因。

她關心的不是把物質身體消失掉。

她在問：物質身體如何被具體生活。

為什麼英文讀者要注意版本？

《第二性》的翻譯史本身就是作品接受史的一部分。

1953 年，H. M. Parshley 完成第一個英譯本。

出版社要求刪節大量內容。

部分與女性歷史、家務、女同性戀與女性主義相關的段落被縮減或刪除。

一些哲學術語的翻譯也受到學者批評。

2009 年，Constance Borde 與 Sheila Malovany-Chevallier 完成新的完整英文翻譯；美國版於 2010 年出版。

因此讀英文《第二性》時，最好先確認：你讀的是哪個版本。

兩種翻譯甚至對最著名的那句話有不同英文處理。

《第二性》有哪些今天需要重新檢查的限制？

它是一部 1949 年的作品。

這個歷史位置必須保留。

白人歐洲中心

波娃主要從法國與歐洲女性經驗出發。

她談到黑人、猶太人與殖民關係時，部分比較能幫助理解「他者化」，部分則被後來 Black feminist 與 postcolonial 研究批評為過度類比。

性別從來會與種族、階級、國籍與殖民歷史互相交織。

《第二性》沒有完整處理這些關係。

女性身體描述

波娃對月經、懷孕與女性身體的某些文字相當負面。

後來 feminist phenomenology 一方面繼承她的「lived body」方法，另一方面也修正她對身體經驗的部分描述。

性取向

她沒有把女同性戀簡單當成疾病，這在當時具有突破性。

但書中的分類與敘述仍帶有 20 世紀中期的性學框架。

今天閱讀需要與 lesbian、queer studies 對照。

性別認同

「成為女人」對後來 gender theory 產生巨大影響。

但《第二性》本身主要分析的是當時被視為女性、並經歷女性社會化的人。

它不能直接替今天所有 transgender 與 gender identity 爭議提供完成答案。

那麼，《第二性》今天為什麼還值得讀？

因為它提供一個極具力量的問題：

一件被說成「天生如此」的事情，到底有多少其實是歷史形成的？

這個問題可以用來檢查家務、母職、外貌、職業、性、教育、領導、情緒與身體。

很多社會規範在存在太久之後，會開始看起來像自然。

波娃的工作就是把這個自然感拆開。

《第二性》真正留下了什麼？

《第二性》沒有提供一套所有時代都能直接套用的「女性答案」。

它留下了一個方法：先看身體，再看制度；先看制度，再看人如何在其中生活；最後才討論自由。

這也是它歷經數十年批評後仍然重要的原因。

後來女性主義可以修正波娃，正是因為她把問題開了出來：一個人要成為真正能行動的主體，需要哪些實際條件？

常見問題

《第二性》是誰寫的？

法國哲學家與作家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r）。

《第二性》哪一年出版？

1949 年。

《第二性》有幾卷？

原版共兩卷：第一卷《事實與神話》，第二卷《生活經驗》。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成為的」在哪一卷？

第二卷《生活經驗》開頭。

「女人不是天生的」是不是否認生理性別？

這種理解過度簡化。波娃承認物質身體存在，重點在於身體差異如何透過文化與制度被轉化成社會角色與人生限制。

《第二性》的「他者」是什麼？

男性被置於普遍主體的位置，女性則經常只能相對於男性被定義，因此成為「他者」。

內在性和超越有什麼差別？

內在性主要涉及維持、重複與封閉活動；超越則涉及計畫、創造與走向未來。波娃批評的是女性被制度性限制在內在性中。

女性工作就能完成解放嗎？

不能。經濟獨立非常重要，但照護分工、家庭制度、生育自主、文化規範與公共服務也會影響實際自由。

英文版為什麼有翻譯爭議？

1953 年 Parshley 英譯本受到出版社大量刪節，也存在哲學術語翻譯問題；2009 年推出新的完整英譯本。

資料來源

• Simone de Beauvoir：《Le Deuxième Sexe》
•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Le deuxième sexe》1949 書目資料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Simone de Beauvoir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Feminist Perspectives on the Body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Feminist Perspectives on Power
• Emily R. Grosholz：〈Two English Translations of Simone de Beauvoir’s The Second Sex〉
• feminist phenomenology、Black feminism、postcolonial feminism 與 queer studies 對《第二性》的後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