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不認識阪本龍一的,一種是喜歡阪本龍一的。」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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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不認識阪本龍一的,一種是喜歡阪本龍一的。」

縱觀阪本龍一的一生,他是音樂人、探索者、環保主義者、反核運動人士、詩歌愛好者,他善良,又孤寂,充滿著好奇,又充滿恐懼,矛盾,卻自由。 他的一生如同那台鋼琴,掙扎且渴望著自然的一切,在接下來的生命當中,他還將繼續探索下去,好比一齣戲劇,名字叫「永恆」。

「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不認識阪本龍一的,一種是喜歡阪本龍一的。」

2011年3月11日,日本東北部發生一場震級達9.0的大地震,海嘯隨之而來,席捲周邊的福島、岩手、宮誠三縣,其中位於福島縣的第一核電站受到嚴重損傷,導致核洩漏,成為禁區,史稱東日本大震災。

作為環保主義者的阪本龍一在聽聞此事後,於第二年前往核洩漏禁區,以一個音樂人的身份,給無家可歸的災民演奏了一場音樂會,他試圖通過這種方式,傳達一些力量,鼓勵人們臨危不亂,並且敬畏自然。

據最終的資料統計,東日本3.11大地震導致15895人死亡,1115人失蹤,其震級在人類歷史上排名第五,它造成核洩漏所留下來的後患,直到今天也還未被完全解決。

而當我們將視野擴大,縱觀全球近十年的情況,我們會發現這次地震其實「微不足道」,由於人類這些年對於環境的污染,導致氣溫升高,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使得地層承受的壓力進入超負荷狀態,發生斷裂。2008年,汶川8.0級地震;2009年,印尼7.9級地震;2010年,智利康塞普西翁8.8級地震;2013年,伊朗邊界7.8級地震;2014年,新疆7.3級地震,在這一場又一場的災難中,無數的人失去了生命。每當災禍來臨,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做法和看法,但無論如何,每一個人類都在用「自然」的方式去施行「自然」賦予我們的「權力」,這「權力」有「善」也有「惡」,「惡」的人破壞自然,「善」的人不忍直視,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和說辭,這是眾生相,不可避免。

在3.11大地震過後,日本九州電力公司決定重啓當時被損壞的核電站,這個決定使得阪本龍一站在了前者的對立面,成為全日本最堅定的「反核活動」人士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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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他和作家大江健三郎在東京發起了以「再見核電站」為主題的10萬人集會,2013年,他又參加在東京舉行的反核電演講會,持續呼籲人們保持反對核電站的決心。2014年,他又在「日本大地震三週年」東京市民集會上再次強調放棄核電。用他自己的話來說,環境不會自行毀壞,它毀壞是因為人類的活動,所以我們要去修復。

很遺憾,他的抗議沒有達到效果,3.11地震所導致的核洩漏之後,日本在3年內一共恢復重啓了9台核電站機組,阪本龍一的努力功虧一簣。

其實,我們很難去評判核電站和阪本龍一在對立時的「對」或「錯」,很明顯,任何一件事情總有它的內在邏輯,而這層邏輯在表面所呈現的,通常都會一分為二處於對立的狀態,對於一個國家來說,核電站所牽涉的層面太廣,不是說取締就可以取締的,而對於民眾來說,又免不了要遭受並承擔前者所造成的不良後果,這中間,總有著不可調和的對抗性,而「對抗性」這個現象,一直是這個世界的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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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音樂家的阪本龍一,一生當中做了許多和音樂沒有關係的事情。

在大眾眼裡,阪本龍一是一位天才藝術家,是當年那個寫出《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且風華正茂的偶像,也是一位帥氣的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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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大眾並非真的意識到,真正的阪本龍一比這要更為立體,他絕非只是一個音樂家,在所有這一切光鮮亮麗背後,他一直是一個極為多面,甚至很「自相矛盾」的人,很多時候,這種矛盾在他內心所產生的衝突,也正是他創造力的來源。

當年福島核洩漏事件之後,阪本龍一在現場找到一架曾被海嘯淹沒過的鋼琴,這架鋼琴已經嚴重走音,他說:「我只是想聽聽它的聲音」,於是他彈了起來。

2017年4月,專輯《async》問世,其中有一首名為《disintegration》的作品,在這首作品的開頭,我們可以聽到鋼琴弦被悶住而發出短促的,甚至有些刺耳的,令人不安的聲音,而這個聲音,正是來自當年那架從海嘯中幸存下來的鋼琴,阪本龍一曾在自己的紀錄片《CODA》中說:

「鋼琴是通過’文明的力量’讓自然符合人類的標準,海水重擊鋼琴,對人類而言他們是失準的,本質上,它們只是恢復了自然中原本的狀態。」

其實,評判音樂家的「好」和「壞」並非真的有什麼意義,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我們會發現,一個藝術家的作品並不真正取決於他的藝術技巧,而在於他如何感知到這個世界上除了藝術之外的事情。

有句話叫「藝術來源於生活」,正是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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阪本龍一在《disintegration》一曲中所做的事情,並非有什麼技巧,他不過是用最簡單的方式製造了一系列大眾並不認為是「音樂」的聲音而已,他這麼做的目的,僅僅只是為了表達「掙扎」的狀態。

用他的話講,這是萬事萬物的共通性,當人類用自然界的金屬材料製造了琴弦,也就同等於改變了它的自然狀態,於是當你很久不彈琴,它就會掙扎著回歸自然狀態,例如走音,例如斷裂,而掙扎過後最嚴重的結果,是毀滅。

人類試圖改變和利用自然,建起了核電站,一場地震,掀起一陣海嘯,毀掉了核電站,自然在掙扎,人類也在掙扎。

「disintegration」一詞,意為「解體」,這個名字,阪本龍一用得很貼切,在他的眼裡,這世界上幾乎一切人造物都對自然具有不同程度的破壞性,大至核電站,小至一根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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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極富成就的音樂家,他熱愛著音樂,卻又在和音樂抗爭著,熱愛是因為他「入世」,抗爭是因為他「出世」。於前者來說,他覺得音樂無比美麗,於後者,他認為音樂是人造物,我們的樂器是人造物,是不自然的狀態。

在他的口述自傳《音樂即自由》中,他曾說:

「無論是德彪西、馬拉美、披頭士,或是巴赫,一切的美好全部是假象。即使是現在,我仍有這樣的想法。然而,這些假象卻是我唯一擁有的表現方式」。

他一面用奇思妙想搭建出一個獨一無二的音樂世界,一面極力否認這個世界,而最終,他因為別無它法,只能選擇妥協。

其實,藝術家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他的內心,這是他們作品中標誌性印記的唯一來源,相對於更富有「可聽性」、更「悅耳」的音樂來說,阪本龍一所做的音樂一直都具有很強的先鋒性,且從不流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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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我們說他的音樂是氛圍音樂(Ambient music)也好,實驗音樂(Experimental music)也好,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從未停止探索,而因為有了探索,才有了「創造」,而「創造力」的來源,是掙脫,也是尋找,阪本龍一自己曾說,這世上沒有完美的專輯。

換句話說,「不完美」是動力,它總催促著藝術家去尋找一些「完美的」、「永恆的」事物。

好比鋼琴這件樂器於他而言就是不完美的,它不僅扭曲了自然,而且無法產生能夠一直延續下去的聲音,在觸碰琴鍵的那一刻,聲音響起,過一會兒,它便消失。阪本龍一說:

「我的內心一直嚮往不會消失、持續不墜、不會衰弱的,和鋼琴聲相對的聲音,如果用文學來比喻,就是永恆。」

於是,我們不難理解他的矛盾,當他越用力地尋找永恆的、不朽的事物,這個世界也在他眼裡會越容易地容易腐朽。其實阪本龍一的內心,有著很不安、迷茫的一面,他想要和這個世界之間建立起牢固的連接,確定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

所以我們也可以說,他無比熱愛這個世界,偶爾,他會表現得很既好奇又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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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時代,阪本龍一的母親讓他去學習鋼琴,很難想象,那時的他雖然只是個孩子,卻對巴赫的音樂深深著迷,對於左撇子的他來說,演奏巴赫的作品能夠獲得很大的樂趣,因為在巴赫的音樂中,左手的演奏非常重要。但儘管如此,他從不真正去練琴,但音樂天賦已經很明顯。

小學五年級,他的鋼琴老師建議他去跟隨東京藝術大學作曲系的教授學習作曲。在這個時期,他聽到了搖滾樂,愛上了 The Rolling Stones 的放蕩不羈,又在 The Beatles 的音樂中瞭解到了「九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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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於當時的他來說,極為震撼。似乎從這裡開始,他便為他日後音樂的先鋒性埋下了種子,因為他開始瞭解到他更喜歡「複雜」的音響效果。

初中時期,他聽到有一個叫 Achille-Claude Debussy 的人把那種「複雜」的音響效果運用得行雲流水,從此之後,他有了偶像,開始演奏 Achille-Claude Debussy 的作品,甚至一度認為自己是德彪西轉世,在這期間,他幾乎無視學校的課程,從不學習。
這邊快速介紹一下Debussy,法國作曲家。Debussy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最有影響力的作曲家之一,代表作品有管弦樂《大海》和《牧神午後前奏曲》,鋼琴組曲《貝加馬斯克組曲》、《意象集》、《版畫集》等;而創作最高峰則是歌劇《佩利亞斯與梅麗桑德》。

而同時,他開始真正思考一些「本源」的問題,像當時的許多年輕人一樣,他迷上了哲學如笛卡爾、心理學如弗洛伊德,而這一切,將逐漸成為他日後音樂生涯的另一塊拼圖,這時候的他,內心「不安」的種子正在逐漸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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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和阪本龍一)

在初中快結束時,阪本龍一依然沒有正經學習過學校的課程,有一天,他發現新宿高中的校服很好看,認為自己穿起來一定很帥氣,於是因為一個這樣單純的理由,他用了一個月的時間發奮圖強,最終考入了新宿高中。

而當時的日本恰逢動蕩時期,似乎考入高中,穿上好看的校服就已經過足了癮,於是他又開始逃課、參加學生遊行,並且抵制高考。

那時候在他的學校有一個傳言,說阪本龍一戴著安全帽在被封鎖的學校操場里用一台鋼琴演奏 Debussy的音樂。更有意思的是,他一邊抵制高考,參加遊行,表面上很激進反叛,卻又偷偷地報考了東京藝術學院,成為作曲系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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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期間,他繼續保持著從前無所事事的狀態,除了民族音樂學的課程之外,其它的課程他一概不上,這時的他留著一頭長髮,經常赤裸著上身,一副「嬉皮士」模樣。
註:嬉皮士(英語Hippie或Hippy的音意譯)本來被用來描寫西方國家1960年代和1970年代反抗習俗和當時政治的年輕人。嬉皮士這個名稱是通過《舊金山紀事》的記者赫柏·凱恩普及的。嬉皮士不是一個統一的文化運動,它沒有宣言或領導人物。嬉皮士用公社式的和流浪的生活方式來反應出他們對民族主義和越南戰爭的反對,他們提倡非傳統的宗教文化,批評西方國家中層階級的價值觀。

而逐漸地,他又發現音樂學院是一個很無聊的地方,同學也很沒意思,反倒是旁邊的美術學院裡有一些思想前衛、性格鮮明的同齡人,而且那裡還有許多音樂學院根本找不見的搖滾樂隊,於是他天天和美術學院的朋友混跡在一起,在這期間,他又對電子音樂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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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阪本龍一就這麼不明不白「混」完了自己的大學。

70年代,他認識友部正人,二人開始合作。

再後來,他又認識了細野晴臣和高橋辛宏,於是便誕生了Yellow Magic Orchestra(YMO)這支樂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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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這支樂隊在日本本土並未獲得太多反響,卻在歐美地區一炮而紅,他們的作品《Behind the mask》一度成為經典,引來Michael Jakson翻唱。

對於阪本龍一來說,YMO讓他有了足夠的空間去發揮自己在電子樂上的抱負,從大學起,他便對電子樂非常感興趣,相對於其它類型的音樂來說,電子樂更為「先鋒」,而這種「先鋒性」,正是他熱衷去探索的。

1978年,YMO發行的同名專輯專輯《イエロー・マジック・オーケストラ》(Yellow Magic Orchestra)當中,有一首名為<コズミック・サーフィン>(衝浪)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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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首作品的結尾,我們可以很明顯地聽到他們是如何用電腦來模擬出各式各樣的,在左右聲道不斷交替轉換的音效。這對於今天的我們來說,也許很平常,但在當年,我們今天所普遍使用的電腦都還未真正被開發成型。

而在專輯的另一首作品《東風》的開頭處,我們又能聽到Synth-PoP的影子,同時,Synth-PoP也是在70年代末才開始嶄露頭角。

用今天的話來說,當年的YMO在音樂中融入了一種很「潮」的元素,迄今為止,也依然有許多音樂人熱衷於這種元素,比較明顯的例子,是Taylor Swift《1989》專輯中的開場曲《Welcom To New York 》。

其實阪本龍一對於電子音樂的喜愛,一直保留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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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他來說,尋找到自己想要的音色,或是任何一種有趣的、不同的聲音都是他在音樂生涯中所一直堅持的,他從來不是一個固步自封的音樂家,所以他能喜愛電子樂,並不奇怪。

1983年,YMO解散,理由很直接:阪本龍一不太喜歡出名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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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做一個被大眾喜歡的偶像人物,他更傾向於不被打擾的,沈靜的做自己的音樂,YMO的生涯固然值得回味,但他還是走上了單飛的道路,一直持續到今天。

早在1978年10月,阪本龍一就發行過個人專輯《Thousand Knives》,甚至在專輯同名曲中使用了毛澤東《水調歌頭.重上井岡山》作為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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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首張專輯發行之後,阪本龍一正式進入個人音樂生涯的高產狀態。

僅僅從1978年到1991年之間,他所發行的專輯數量就多達十多張。在這期間,他還曾由現代音樂轉向民族音樂。

在專輯《Neo Geo》當中,阪本龍一大量使用了沖繩島的土著音樂元素,結合當年的電子合成器和日本箏,這一點在專輯裡一首名為《Okinawa Song》的作品中體現得很明顯。

接著,在1992年僅僅一年內,阪本龍一又連續發表包括電影原聲在內的《Wuthering Heights》、《Peachboy》、《Tacones Lejanos》、《Heart Beat》四張專輯,這樣的高產狀態,其實是比較罕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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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從1988年開始,他又開始連續獲獎,這其中除開各類格萊美、奧斯卡以及電影節的獎項之外,他還獲得過「法國藝術及文學勳章軍官勳位」、「巴西國家勳章」。

如果說一個人獲得的榮譽代表這個世界對他的認可,那這個世界早已對阪本龍一贊不絕口。他年少有成,有著過人的才華,是大眾的偶像。但他卻說:

「要用音樂去拯救別人,是絕對做不到的事。因為它就是一群認為自己無可救藥的人所創作的悲嘆曲。」

他一邊否認著音樂,一邊創造著音樂,永不枯竭。

好比《末代皇帝》的配樂,他於中國的長春用一架年久失修的鋼琴,在一個禮拜內完成了45首作品,最終拿下當年的奧斯卡最佳配樂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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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之後,《末代皇帝》的導演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邀請他再次合作,為自己的新電影《遮蔽的天空》創作配樂,就在配樂創作完成即將錄音之際,貝托魯奇卻臨時變卦,說這個前奏他不喜歡,要馬上改。

阪本龍一回應,這不可能。於是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用另一位作曲家刺激他:「如果是莫里康內(Ennio Morricone),他一定可以完成」。

殊不知阪本龍一這人是激不得的,接著阪本龍只用了半個小時,改好了前奏,最終,這部配樂成為歷史上的經典,獲得了第16屆洛杉磯影評人協會最佳配樂獎。

在《遮蔽的天空》片尾,有這樣一段話:

「正因為我們不知道自己何時會死,所以我們總是以為生命永不枯竭。可是沒有什麼事情是永恆的,它也許只會發生一兩次。」

許多年後,在阪本龍一的紀錄片《CODA》當中,他說:

「也許還能活二十年,也許能活十年,也可能只有一年,一顆心還是提著的。所以為了不留遺憾,我想創作出更多拿得出手的作品。」

似乎自從阪本龍一迷上巴赫的那一天開始,他對這個世界的敏銳感知就被開啓。

接著,他就一直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去融入這個世界,於是他參加各種活動,接觸各種人群,思考各種問題。最終,他在這個過程中成為了一位優秀的音樂家。

我們可以說,他的音樂成就了他的人生,但我們也可以說,他的音樂僅僅是他人生背後的一塊影子而已,他在想什麼,他的音樂就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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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塑造他音樂的,是他的整個人格,是他思想的縫隙間悄悄透著的光芒。

聽阪本龍一的音樂,聽的是他的人。這樣的人,錯綜複雜,卻妙趣橫生。

2001年9月11日,阪本龍一在紐約的家中聽到窗外傳來幾聲巨響,於是他來到門外,看到慌亂的人群,就在不遠處,雙子塔正冒著滾滾濃煙,一個接著一個的小小人影從上面墜落下來,整個城市陷入一片從未有過的恐懼當中。

在這之後的一個禮拜內,他忘記了音樂這件事情,就像身邊許多親歷9.11事件的人一樣,他陷入了沈默。

一個禮拜之後,有人在時代廣場唱起了The Beatles的《Yesterday》,這才讓他想起來,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音樂的存在呀。
他說:「有那麼一刻,我特別想去探尋人類的源頭,因此我來到了非洲肯尼亞北部一個與世隔絕的村莊,這裡的生活是秩序井然的,其實種族本來就是一個巨大的偽命題,因為我們每個人的祖先都是非洲人,我們都來自於那個三十來人的非洲家族,我們本是用一種語言和音樂交流的一家人。而現在,我感覺我們的文明繁衍至今,已經產生了無數條巨大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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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的「本源」問題,我們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思考過,可能年輕的時候會思考得更多一點。而隨著漫長生命的流逝,我們其中有的人已經忘記了這個問題,而有的人,卻從未停止,這二者之間,並不矛盾,唯一的區別,是後者比較不安罷了,阪本龍一便是如此。

學者王東岳曾經說:「美的享用者都是失位性的淪落者」。我們從單細胞生物分裂進化而來,卻無法脫離那個最簡單、原始的「根」。弗洛伊德也曾說過,「人心最深處的渴望,是回到原始狀態。」經過了無數個世紀的變遷,我們成為了人類,變得很智能和「高級」。
註:王東岳 筆名“子非魚”,提出的一個假說,一個新的萬物演化規律——“遞弱代償原理”。而所謂遞弱代償也就是說就是說世間之物,一代一代(遞)變得越來越複雜是靠捨棄自身的生存強度(弱)來實現的,而生存強度越低就需要更多的支持因素,這個支持因素就是“代償”。於是貌似越來越強,但是個體依賴性越來越大,總體生存度越來越低。

而愈是高級的生物,屬性越複雜,於是我們對生存所需資源的要求也越來越高,但因為我們趨向「原始歸一」的渴望,我們必須發展出一種可以和它相連接的橋梁,這個橋梁在人類身上體現為「精神世界」,我們所說的「美感」,就在這個間隙里誕生,是一種我們都體會過,但很難說清楚的感覺。

而我們「失位」,是因為我們已經「回不去了」,於是,掙扎成為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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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阪本龍一所說,琴弦會斷,是因為它在掙扎著回歸自然。

弗洛伊德的學生榮格將前者的理論往前發展了一步,用「陰影」來解釋人心的底層慾望,好比怕水的人,可能在自己的家族中,曾有過先輩溺水而亡的經歷,於是後代便一直「記得」這個陰影,本能的對水產生恐懼,避免重蹈覆轍。

這樣一來,他們家族在繁衍的過程中,實際上歷經了更多動蕩的「失位」狀態,後代就愈發不安,而愈是不安,他就愈要去尋找「永恆」,而同樣的,在榮格的理論中,偉大的創造力總是深藏在陰影中。也許,這便是為什麼阪本龍一能在音樂上擁有如此的奇思妙想,卻又總是極力否認音樂,否認這個世界,認為一切都是不自然的狀態。

而今天的阪本龍一已經67歲,他鼓勵「悲觀思考,樂觀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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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年前的一則採訪中,他曾說:

「我總是在意識深處問自己,什麼是音樂?我們為什麼要做音樂?這幾乎是人類共同的話題,任何事情都可以是這個答案,所以我總是關注每一件事。」

在看到塑料袋導致海洋生物死去時,他很悲觀,卻又一直相信人類有希望。而反過來,他「相信希望」這件事情,是因為他看到了「沒有希望」的一面,他總是比別人看到的更多。

2014年,阪本龍一被確診為喉癌三期,因為這件事情,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停下了創作,開始接受密集治療。

對於這段經歷,他曾說:

「幾乎有一個月,我沒辦法聆聽、演奏或者創作音樂,因為我太緊張了。」

如此熱愛生命的一個人,卻患上了癌症,的確是噩耗。他就和我們每個人一樣,在生命綿延不斷時,也會懼怕死亡。

第二年的春天,他再次回到音樂中,接受了電影《荒野獵人》的配樂。用他的話來說,這部電影救了他。很慶幸,他最終戰勝了病痛。

這次經歷讓他對生死有了更多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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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他把所有一切都融進那張名為《Async》的專輯中,並且在紐約公園大道軍械庫完成了首演,在這次演出中,他使用了許多電子樂的音效,用5.1環繞立體聲為聽眾創造出沈浸式的體驗。同時,他還在專輯中討論了很多理念,例如同時性、量子物理等等。

這張專輯中有一首名為《Solari》的作品,取材於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同名科幻片。

而為了同電影中所討論的科學、神學相呼應,他特地在作品中使用了聽感極為「復古」的合成器音色,製造出綿延不斷的、迷幻的音響效果,這和當年那部鼻祖式科幻電影《2001:太空漫遊》中的配樂有異曲同工之處。

其實以阪本龍一的風格,以此為題創作音樂並不奇怪。他這一生,都在尋找什麼是永恆的、唯一的、最終的。

在專輯的另一首作品《ubi》中,想必任何人都能感覺到他音樂中的空亡、孤寂,以及對萬物的敬畏。

而這種瀰漫性的感受,在另一首作品《Life,Life》當中體現得更為明顯。

他特地邀請音樂人David Sylvian朗讀了一首由俄國詩人阿爾謝尼.塔可夫斯基所寫的詩:

「我曾遇見,我曾夢見;偶爾,夢境重現,如同一切都重現,一切都重生,而你,也將夢見我曾夢見的一切;來自我們自己,來自這個世界;像海浪推動著海浪,在海岸上碎裂;像星星、像人、像飛鳥;夢、現實、死亡,一層層襲來;不期而至:是,我是,我也將是;生命是從奇跡而來的奇跡,又創造著奇跡;我獻出我自己,像孤兒一般屈膝;孤寂-透過鏡子-我反思著自己;城市與海洋,斑斕著、加劇著;像一個母親帶著眼淚擁抱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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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法國一部戲劇電影《Proxima》由《少女離家記》(Mustang)編劇艾莉絲溫諾寇(Alice Winocour)執導,,也邀請到了阪本龍一製作配樂,故事描述莎拉為一組國際航空員中唯一同時身兼母親的成員,為了為期一年的太空站任務正在接受各種所需的訓練,同時也必須在照顧七歲女兒的生活起居之間取得平衡。

其他演出卡司還包括麥特狄倫(Matt Dillon)、桑德拉惠勒(Sandra Hüller)、拉斯艾丁格(Lars Eidinger)、阿列克謝法特耶夫(Alexey Fateev)等,此片在多倫多影展首映過後獲得「站台」競賽單元的榮譽獎,將在 11 月 27 日法國上映。

縱觀阪本龍一的一生,他是音樂人、探索者、環保主義者、反核運動人士、詩歌愛好者,他善良,又孤寂,充滿著好奇,又充滿恐懼,矛盾,卻自由。

他的一生如同那台鋼琴,掙扎且渴望著自然的一切,在接下來的生命當中,他還將繼續探索下去,好比一齣戲劇,名字叫「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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